一九七二年,我二十岁,大学二年级。蒋介石又要连任总统了。为了营造「全国拥戴、万众一心」的气氛,政府举行大学生朗诵比赛。于是有文采的学生写 诗,懂音乐的学生配乐,国语标准、声音优美的学生朗诵;于是每一所大学,有文采、懂音乐、有表演天分、声音优美的学生都走到一块儿去了,用最大的热情,集 体创作,主题是歌颂领袖的伟大、民族的伟大。
我当然是那个「国语标准、声音优美」的大学女生,负责朗诵。正经的课,莎士比亚或是修辞学或是西洋文化史,可以不上,但是朗诵的彩排,比什么都重 要。比赛前的几个夜晚,我们通宵工作。一遍又一遍地练习:「你是那渊远流长的长江,带着我们航行远方;你是那茫茫河汉的星座,照亮我们迷蒙的岐路,领袖 啊…」
我们的手势夸张,我们的音调做作,我们的朗诵词充满了世故的成人的意志,但是我们的感情真挚,我们的信仰诚恳,我们的动机纯洁,因为我们完全不知道最悲伤的黑暗就藏在那美丽凤凰木的阴影里。坐在台下看我们演出的更多的人,眼里含着感动的泪光。
印象更深刻的是,一九七二年我的柏克莱教授从铁栏杆外看着二十岁的我们在操场上穿着军训制服踢正步、操步枪、立正唱国歌、喊爱国口号时,他眼中流露 出来的一种怜悯。我看出了他的眼神,惊讶于他的表达,但是那怜悯究竟代表了什么,好端端的我们为什么激起他的怜悯,要到数年后我离开了那个踢正步的操场、 那个夸张朗诵的舞台、那个宣扬「爱国」和「伟大」的语境之后,我,才明白了他怜悯的含意。
对于在成人意志下起舞的孩子,他流露的是哀矜,是怜悯,不是自觉高尚的轻视,不是轻浮傲慢的讪笑。
